在后期的《哲学研究》中,维特根斯坦更进一步将自己的语言论极端化了。他认为,并不存在什么语言表达的理想逻辑形式,语词都没有确定的、固定不变的意义,其意义就在于它的日常使用,而哲学问题的产生恰恰是由于哲学家想象语言有一个统一的本质,而忽视了语言在日常生活中的用法。由此,维特根斯坦认定美学“这个题目完全被误解了。如果你考察一下使用‘美的’这个词的句子的语言学形式,你会发现这个词的用法甚至比其他大部分词的用法更易于被人误解”。在日常语言活动中,“美”是作为形容词出现的,但并不表达什么确定的意义。“在实际生活中,当人们作出审美判断时,诸如‘美的’、‘美好的’之类的审美形容词,几乎不起任何作用。人们谈论对一首乐曲的感受,并不用“美”与“不美”这类词,而是说“注意这个变调”,或“这段是不连贯的”等。评论诗歌时,人们会说“这个比喻用得准确”,而不说“这个比喻很美”。由此,维特根斯坦试图说明“美”这个在过去看来有确定内涵和外延的概念其实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日常生活世界中对“美”这个词的各种各样的用法。维特根斯坦在论及语言、艺术、游戏等领域时,进一步提出“家族相似”的概念来对它们进行“归类”。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每一个具体的游戏、具体的作品、具体的词的出场都是独特的、不可重复的,但它们都有着各种局部的重合和交叉的相似。它们之所以能够被归类,就在于在各种偶然性、差异性背后存在着复杂的相似网,从而构成了一个个“家族”。他认为,家族构成相似,但又仅仅是相似,其间并不存在什么共同的本质,因而要确定一个“涵盖”一个“家族”的词的意义和使用的界限,就必须列举该词所有的使用场合。可见,维特根斯坦所阐述的“家族相似”意在确立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联系,却又认为这种联系仅在于相似点,并不形成本质释义的概念。
三、存在主义美学对“美的本质”的解蔽—“美”存在却不可言说
以海德格尔为代表的存在主义认为,形而上学的古典形式是对形而上学的一种遮蔽。海德格尔与分析美学一样批判传统哲学,但他的批判不是为了否定形而上学,而是为了让真正的形而上学彰显出来。把这种基本立场运用于美学,其观点就是,“美”的本质是存在的,但不是传统美学的追问方式所能问出来的,柏拉图的提问方式本身就是对“美”的本质的一种遮蔽。
西方文化的本体论问题,就是存在的问题,这是由西方语言和思维方式决定的。当有物存在,西方语言就用to be(是、存在、有)来描述,在语法中,to be往往与something联系在一起,而某物总是现象界的具体之物,有生有灭,注定是有时间性的,暂时的。但哲学追问的是永恒。只有说出to be(是),但又不是to besomething(是某物)时,才能是永恒,由此得出一个区别于现象的具有本体含义的概念being(存在)。与此相对应,当我们说“是什么”的时候,只能是“是”( be-ing)的一种特殊表达,我们获得的只是存在者(be-ings),而非存在(being)。人们只是关切到存在者,而存在自身却被遗忘了。柏拉图之问其本质是要追问存在,然而得到的结果却往往是存在者。人们往往把存在者当成了存在的答案,根本性的问题就在这种问答形式中被遮蔽了。按照海德格尔的思路,“美”的本质是存在的,但又是不能言说的,特别是不能给出定义的,一旦言说,就背离了存在的本体,而只能得到存在者。
可以说,海德格尔同样消解了西方美学中关于“美”的本质的问题。西方美学之所以不能解决“美”的本质这样的问题,就在于它总是在一个又一个的存在者中去寻求“美”的最终根据,去规定“美”。在此,“美”的本质的问题,不再有意义。海德格尔为“美”的本性问题奠定了一个存在论的基础,而一切关于“美”和艺术的问题,都必须在存在论上得到规定。海德格尔把“美”的问题建基在存在论之上,这样“美”的问题在本性上,是一个存在的问题,“美”的理性基础被存在所代替。近代美学中的主体,无论是创造的主体、鉴赏的主体,还是评价的主体,在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中都得以消解。在早期,海德格尔用此在代替了近代的主体,此在是人的基础与规定,而不是人学或主体论意义上的人。“对于海德格尔来说,主体论现在已经失败,这是由于人在本质上的限定性,即人的直观依靠他自身以外的力量。”川这或许正是他强调此在的在世存在的原因。
在海德格尔那里,只有存在之“美”的问题,而没有形而上学体系。“现在看来,构思一种新的美学体系,创立一种独到的艺术理论,并不重要。现在的课题不是把美和艺术作为对象来考察。现在正是要去考虑艺术所悄悄扎下了根子而被遗忘了的存在的秘密的时候,是要听从使一切存在的东西能够存在下去的存在本身的声音的时候。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海德格尔力图回到前苏格拉底思想家那里,甚至比他们更本原地思考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