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陈文帝祭“胡公”——陈朝帝室姓氏探讨
作者:佚名; 更新时间:2014-12-07
 

纵观中国历史,朝代名与皇帝之姓重合者,仅南朝陈一家。如此显得特别,其中必有缘故。而该朝祭礼活动中也颇有独特之处。《陈书》卷三《世祖纪》云:

  “(天嘉)三年春正月庚戌,设帷宫于南郊,币告胡公以配天。辛亥,舆驾亲祠南郊”。

  自西汉成帝时起,“祭天於南郊,就阳之义也”,并以先祖及百神配之[1]。此制为历代所承袭,陈朝亦然。“永定元年,武帝受禅,修南郊,圆坛高二丈二尺五寸,上广十丈,柴燎告天。明年正月上辛,有事南郊,以皇考德皇帝配,除十二辰座,加五帝位,其余遵梁之旧。……及文帝天嘉中,南郊改以高祖配”。陈后主嗣位,“祀所感帝灵威仰於坛,以高祖神武皇帝配。礼用四圭有邸,币各如方色。其上帝及配帝,各用騂特牲一,仪燎同圆丘”[2]。其中所祀之“苍帝名灵威仰”[3],“郑玄注《礼记大传》称‘《孝经》郊祀后稷以配天,配灵威仰也’”[4]。然则胡公为谁?缘何陈文帝要亲自在南郊祭祀他,并亦将其配天,且在其本纪上郑重其事地记载?《陈书》及《南史》上都无进一步说明,也没有任何其它有关“胡公”的明确记载。仅胡三省在《通鉴》此条下注曰:“胡公始封于陈,故郊祠以配天”[5]。这是引用《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中所载的典故:“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然西周初胡公封陈之地在今河南淮阳,“南朝之地,惟晋末宋初最大,至陈则极小矣”[6],梁陈禅代之间早已非江左属地,故陈文帝祭胡公配天,陈氏以陈为朝代之名,当皆有更深原委。
  但除此之外的南北朝间的史文,对此都不甚了了。这条记载之所以突兀在书,也可能是因《陈书》迭经顾野王、傅縡、陆瓊、姚察、姚思廉多人之手,其中屡经删增,“依违荏苒”[7],所载未免不一,所以这条记载对后人来说犹如云里庐山,不知究竟。然而据后世胡姓的家族文献中提供的一些蛛丝马迹,则恐与陈朝帝室族源姓氏有关,即唐代胡氏碑铭中所谓“周封虞帝,方开建社之源;陈有胡公,始派承家之族”[8]。这里,“陈”与“周”相对,当是两个皇朝的简称;“胡公”与“虞帝”对应,则是指两个皇族之始祖渊源。其文暗指胡公为陈朝皇族始祖,胡姓也就与陈姓皇族血缘相连了。墓主胡肃死于玄宗天宝初,离陈朝之世并不太远,在讲究门第阅历的当时,标榜本家氏族渊源,力图附龙攀凤,亦是司空见惯的。在另一块碑文《大唐安定郡参军陆丰妻胡夫人墓志铭并序》中也有类似说法:

  “夫人姓胡氏,安定临泾人也。其先有嬀之后,遂育于姜,在陈备三恪之尊,居齐分六卿之职,因始封而赐姓,自胡公而受氏”[9]。

这些都力图表明在姓氏上,陈胡原是一体,所以唐代姓胡士族皆以高攀近世陈朝帝室为炫耀。不仅如此,在当时陈姓的文献中也有同样的证明,如《大唐故处士吕府君陈夫人墓志铭》中有着陈姓源自胡姓说的更直接证据,其云:“夫人陈氏,其先胡公满之胄裔。雄才英略,代有人焉”[10]。而《大唐故陈夫人墓志铭》更是明确地将胡公与陈朝皇室连了起来,其碑文云:

  “夫人讳照,字惠明,颍川长社人,陈后主叔宝之玄孙也。陈氏之先,出自嬀汭胡公之后,奄有颍川,随运济江,吴兴著姓。曾祖庄,陈会稽王扬州牧;祖元顺,皇朝散大夫考城县令;父希冲,朝议郎,怀州司户参军,早亡。盘石维城,开物济世,并以纷纶载籍,岂一二详焉。……其词曰:嬀汭颍川兮洪流肇源,积庆储祉兮钟兹后昆”[11]。

陈照为陈叔宝之嫡系后裔,追述其名望卓著的先世脉络应该是有根有据,不会出自外界的讹传。在陈文帝之孙陈察墓志里追述其远祖时亦云:“原夫高阳御宇,才子播其家声;虞舜握符,胡公承其代祀”[12]。因此《大唐故陈夫人墓志铭》以及前面提到的一些碑铭中的辅助证据都明确地向我们表露,陈朝皇室家族原来姓胡不姓陈!他们是原封在河南的胡公后裔,古人或以有封地取姓氏者,封在陈地的胡公也就有了陈姓的支脉。
  看来是为上述墓志作总结,在年代上晚于上述墓志的《元和姓纂》卷三云:“陈:嬀姓,舜后,胡公满受封于陈,后为楚所灭,以国为氏”。又云:“长城(案:这里为地望):谌曾孙准,晋太尉广陵公。陈武帝称准后”。
  由此也可揭明了先前二个疑问的答案,即陈文帝之所以祭胡公配天是因为把他当作陈氏皇室的始祖,始祖配天,是合乎礼制的。而陈氏把自己看作是胡姓后代的结果,当然可以将胡公始封地之“陈”作为朝代之名,由此符合朝代命名通常惯例而不自相矛盾。
  至此,似乎可以说《陈书》中所蕴藏的历史疑团已能解开,陈朝皇室姓氏的真相可以大白于天下。然而仔细推敲,还是有些问题的。因为给我们以明确答案的,都是唐代的墓志碑铭,而《元和姓纂》成书之时比这些墓志都晚,胡三身更是宋元间人,他的注文必然更是受到唐代流行的说法影响。问题是为什么陈朝文献中关于胡公的记载只有《陈书》里孤零零一条?既然此条意义未明则唐代流行的说法源出于何处,其可靠性如何?追根究底,这个说法竟还是来自陈朝皇室本身。
  其实,除了陈文帝的那次祭祀胡公外,在陈武帝陈霸先篡位登基之前不到一个月,他被封为陈公的一份诏书中,曾含含糊糊地说出陈霸先被封陈公的理由,也影射了他与胡公的关系。这份名为梁敬帝所颁的诏书中说:“且重华大圣,嬀汭惟贤,盛德之祀无忘,公侯之门必复。是以殷嘉亶甫,继后稷之官,尧命羲和,信捷职称论文写作发表网,纂重黎之位。况其本枝攸建,宜誓山河者乎?其进公位相国,总百揆,封十郡为陈公,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綬,位在诸侯王上,其镇卫大将军、扬州牧如故”[13]。根据魏晋南北朝通行的政治游戏规则,如此诏封就是即将改朝换代的前奏曲,而这政治鼎革过程中装饰门面欺世盗名的所谓诏书云云,都是御用文人秉承新主意愿的抢手代笔。在此之前,陈霸先已袭杀王僧辩,击退北齐军,进位丞相,封义兴郡公,位极人臣,独揽朝政。因此这份诏书完全是为陈霸先立新朝做皇帝造舆论寻依据。其中之一即是把陈氏说成是嬀汭胡公之后裔,然后把他说成和“殷嘉亶甫,继后稷之官,尧命羲和,纂重黎之位”一样,有兴灭国,继绝世,“本枝攸建”,而“宜誓山河”,再造乾坤的资格。这在门阀政治的时代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要凌驾于那些作为南朝统治基础的世家著姓之上,只有攀上这么一个家世渊源,才似乎具备了君临高门大族的地位,这至少在门面上是绝对需要的。而这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进行禅代的悲喜剧开幕之间匆匆忙忙提出来的,因为此前我们没有看到陈霸先与胡公有关的任何迹象,也因为诏书出笼之日正是到了为禅代找根据为新朝起朝名的关键时刻。
  如此费力地推出这样曲折遥远的胡陈家族关系史,也是与陈霸先的出身相关,因为他在发迹之前,“初仕乡为里司,后至建邺为油库吏”,正所谓“其本甚微”[14]。而在当时,里司及油库吏之类实为所谓下吏。这种下吏实质上属于专役户,与当时劳动者相混迹,社会身份十分底下[15]。在“服冕之家,流品之人,视寒素之子,轻若仆隶,易如草芥,曾不以之为伍”[16]的魏晋南北朝,如此寒人出身的陈霸先,被那些世家大族打心底里瞧不起是很自然的。因此,为了改变这种尴尬,更是为了在这门阀势力在社会政治中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时代里巩固皇权,不得不由御用文人们煞费苦心地编造出这么一段陈出胡姓的家族史来。这在当时政治斗争中也可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李渊父子在创建唐朝时,早已是门第显赫的北朝贵族,却还要近认西凉国主李暠,远拉老子李耳为其祖先,以壮门第声势,唐太宗甚至还与清河崔氏在氏族等第上较劲。到了唐代,门阀已在走下坡路,成了皇室的李氏尚且要如此讲究族系家谱,攀比门户,甚至亦有假冒之嫌[17]。在魏晋南北朝门阀势盛时期,六朝帝室中出身最低下之陈氏在形势所逼之下,更理所当然地要在门户家世上一番粉饰做作了。
  关于陈霸先家世起自胡公之说的根本依据,是他自称他系颍川陈氏的后裔,因为正宗的颍川陈氏可以说是胡公之后,至少在当时的谱系中是这么说的。史家注意到了这一点,故《南史》卷九《陈武帝本纪》直笔书曰:“陈高祖武皇帝讳霸先,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下若里人。姓陈氏。其本甚微,自云汉太丘长寔之后也”[18]。《元和姓纂》和《南史》的说法略同,两者都指出此说系陈武帝自云或自称,这就釜底抽薪地动摇了胡公为陈霸先始祖之说的可靠根基,以示其所谓源于陈寔世系并上溯到胡公云云,“皆当日史官缘饰”[19]。不过,自从陈朝皇室自吹自擂为胡公传人之后,虽然后来的修史者以春秋笔法揭露了陈氏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底细,并不愿于此多说,但陈朝统治者在当时的反复提倡宣传确有混淆视听的社会影响,又鉴于隋唐以降作为前朝帝室的陈氏家族社会地位的提高,尤其是陈后主的名士形象,及其子孙的婚嫁状况,足已使陈氏步兰陵萧氏的后尘,弄假成真,在隋唐时达到士族大姓的地位。所以那胡陈一源的说法,使唐代墓志中的陈、胡二姓,彼此都占了对方祖先的光,从而被与此有关的人们所津津乐道,于是有了上述唐代碑铭中的诸多文字。其实在盛唐讲究排场气氛的影响下,为某姓挂到远古的一个显赫名字底下已是一种时尚。如有一位“雷州大首领陈元之女,罗州大首领杨历之妻”的少数民族出身的贵妇人,也被说成是“陈本嬀水”、“陈公舜后”[20]。而且这还是被称为“燕许大手笔”的宰相张说所说的,众口成碑,当然有可能作为后人写姓谱碑铭之类的依据。我们再来看一位唐代自称陈宣帝曾孙陈敬玄炫耀其家世的墓志铭:“其先出自黄帝虞舜。春秋纪美,成子擅诸侯之良;刘项争雄,□相定霸王之略。时迁汉魏,运华齐梁,太丘光其令名,文范腾其高轨,明德之后,閒代斯昌。比及霸先,云龙叶庆,遂受梁禅,五代称皇。曾祖陈孝宣皇帝諱顼……”[21]。这几乎把历史上所有与陈姓相关的名人都和陈霸先一脉挂起钩来,亦由此可见在门阀影响下的当时社会心理与风气。
  以上通过对陈文帝祭胡公本末的考述,得出了有关陈朝帝室姓氏的一番曲折原委,并想由此证明:任何历史现象,不管是被当作“真相”还是“假相”,都应该是事出有因的。即便是所谓“假相”,如果换一个角度进行观察的话,或许它就是我们认识蕴藏更深历史事实的窗口。

  附记:近读胡国均先生《辐射性的同心圆:胡公大帝信仰圈概述》(载《中国民间文化——地方神信仰》,学林出版社1995年版)一文。据他调查,民间胡公大帝的信仰圈包括浙江、福建、江西、安徽、上海、江苏南部、二广,甚至海外,那基本上是属于往昔陈朝的统治区域。虽然该文指认胡公大帝系北宋时的兵部侍郎胡则,但我总怀疑其渊源于陈朝。因为一般被民间广泛尊奉为“大帝”之神者,都得到过朝廷的相关敕封,那当是陈文帝所祭祀配天的胡公,而胡则的事迹仅为地方志中所云“有惠政,在郡时独无潮患”[22]等,最初也只是在浙江永康方岩建庙奉祀。还值得注意的是,其在《宋史》里有传,却被斥为党同丁谓的小人,如“则无廉名”,“则奸邪贪滥闻天下”等[23]。考虑到胡则在正史中的形象和正史的巨大影响,胡则也不可能被以后朝代册封为“大帝”,至多按惯例如同众多地方神一样,按地方上的意愿封个什么侯而已。因此其实际情况恐怕是胡公崇拜在陈朝灭后,随年代推移,原委模糊,但影响尚存。正好北宋时浙江出了个胡则,为乡人供奉,于是李代桃僵,合二为一,民间崇拜中的胡公在胡则身上具体化了。事实是否这样,在此亦向方家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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