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章句序》中的“道统”与“道学” ——对《朱熹的历史世界》的一点质疑(3)
作者:佚名; 更新时间:2014-12-05
辞性表述,关键用词避免重复,多有变化,本不足为奇,若欲以此说明“道统”、“道学”之分别,恐怕根据太不充分。仔细品味文意,则“道统”乃这一段文字的主题,整篇都是讲道统的传承,从羲轩经孔孟,到周程张载,这种理解,恐怕更接近朱熹的原意。试问,本篇并未拈出“道学”或“道体”之类,那么孔孟以下所“授受”的,不是道统,还能是什么呢? 

并且这个极不充分的例子,就是余先生在《序》外所找到的唯一直接例证,另外,余先生引《韶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中关于道学的表述,来证明朱熹关于道学的界说(14-5)。按,只有预设了“道学”和“道统”的分离,则此说才可以表明朱熹所说的“道学”并不适用于“道统”,甚至与“道统”相对立。而这一预设正是余先生所要论证的结论,故余说不能成立,断然可知。 

其实反例在朱熹的文集、语录中亦不少,如作于淳熙三年(1176)的《建康府学明道先生祠记》: 

吾少读程氏书,则已知先生之道学德行,实继孔孟不传之统。(卷七十八) 

此以“道学”和“不传之统”为一,其意明甚。如果说这里毕竟字面上还没有“道统”二字的话,那么同样是说周敦颐的,作于淳熙六年(1179)之《榜南康文又牒》则已明白点出: 

濂溪先生虞部周公,心传道统,为世先觉。(卷九十九) 

又如作于绍熙四年(1193)的《邵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 

乃更辟堂东一室,特祀先生,以致区区尊严道统之意。(卷八十) 

此以周敦颐为“道统”之传人,岂非彰彰明甚! 

还有作于淳熙十六年(1189)之《答陆子静》: 

子贡虽未得承道统,然其所知,似亦不在今人之后。(卷三十六) 

这里虽说子贡未承道统,其隐含孔子传道统,曾子、子思承道统之意亦极明显。否则孔子即已无道统可承,子贡未承,何须再说。 

又《朱子語类》卷十三: 

人言今人只见曾子唯一贯之旨,遂得道统之传。此虽固然,但曾子平日是个刚毅有力量,壁立千仞底人。(中略)故得卒传夫子之道,後来有子思孟子,其传亦永远。(辅广) 

同书卷十九: 

圣贤言语,粗说细说,皆著理会教透澈。盖道理至广至大,故有说得易处,说得难处,说得大处,说得小处。若不尽见,必定有窒碍处。若谓只“言忠信,行笃敬”便可,则自汉唐以来,岂是无此等人,因甚道统之传却不曾得?亦可见矣。(黄㽦) 

据《朱子语录姓氏》,黄氏所记在戊申年,即淳熙十五年(1188),辅氏所记更在甲寅年,即绍熙五年(1194)之后,从时间上来看,都在余先生所论断的“道统”与“道学”的区分基本确立之后。虽然《语类》讹伪间出,未可尽信,但这两条的侧重都不在“道统”问题上,只是顺便用此一词,似无可疑之处,可以认为表达了朱熹及其学派对“道统” 的一般理解。显然,这里的用法都悖于余先生之特殊理解。 

尤可注意者,上引第一条以曾子“得道统之传”,及后来思孟“其传亦永远”,可以与《序》中的“惟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等表述相互发明,则其意更加显豁。可知“传得其宗”即传得其“统”,“道统之传”主要指孔子以下的传承线索,而不囿于三代圣王。并且据朱熹语意,曾子得“道统之传”当为其时倾向理学之士人群体的一般理解,看来“道统”之使用,既非李元纲,亦非朱熹或黄幹所首创,或者尚远在朱熹时代之前,于此不能详考(参看附录:《“道统”源流考》)。然而从现有文献来看,朱熹是首先正式系统地在今天人们所熟悉的意义上使用“道统”一词的著作家之一,当无可疑。 

第二条虽说汉唐以来“道统之传却不甚得”,却明显与王道霸道的政治合法性问题无关,而是指对“圣贤言语”、“道理”(四库本作“道体”,此据中华书局排印本)的领会,即人们熟悉的“轲之死,不得其传焉”之说。此亦足证《韶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中的“秦汉以来,道不明于天下,而士不知所以为学。……有濂溪先生者作,然后天理明而道学之传复续”并非如余先生所论证的那样,只是说“道学”,而同样也是说“道统”。 

以上数例证皆悖于余先生之理解,而这些几乎可以说是现存朱熹文集语录中提到“道统”的全部文献。故余先生对于《中庸序》中“道统”之解说,其绝无根据且与朱熹其他文献中的用法相矛盾,亦可知矣。 

从上文的诸多例证来看,非但“道统”之初用不在淳熙八年,亦无界定“道统”涵义之事,在《中庸序》中更无所区分“道统”与“道学”,至少没有余先生所断定的那种区分,这一论断可谓建立在流沙之上,是全盘不能成立的。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朱熹思想中确实有这样的区别,倒是令人大惑不解之事。试问,朱熹为何不将这一区别明白说出,而要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乃至在同一篇文献中都自相矛盾?若说是担心政治迫害的“隐微书写”,则朱熹明明以其他的用语在文集语录中表达了“两个历史阶段”区分,难道彼时就不无忧虑?且前人、后人(如黄幹,刘宗周)亦以不同方式拈出这一区别,朱熹又何为而隐微其辞?并且,如果八百年来绝大多数读者都看不出来这一点,少数看出来的几个也同样要隐藏之,直到“批判君权”已经成为合法话语的今天才由余先生钩沉发隐,大白于天下,这种隐语又有何意义可言?是否在丝毫意义上有助于后世儒学家限制君权乃至得君行道?恐怕答案都是否定的。 

那么,朱熹对于“道统”和“道学”的用法是否真的完全随机,并无任何差异呢?当然也不是这样,在朱熹文集中,“道统”一词只不过出现了九次。“道学”却出现了数十次,多指宋代的理学,这中间的差别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的。这两个词的用法肯定存在着侧重的不同:首先,“道统”多少有“正统”之意,较为郑重严谨,几乎只能指尧舜周孔等“大圣人”,用于指近代人只有周敦颐和二程;而“道学”则较为宽松广泛,要求略低,一些较次要或有些“异端”倾向的学者和思想家,如吕祖谦、张栻、陆九渊等,未必谈得上承继“道统”,但是算是“道学”则无问题(《宋史·道学传》将许多重要理学人物排除在“道学”之外,乃出于道学内部的门户之见,与朱熹时不同)。第二,“道学”又有“学问”,“学术”之意,多少要有一套成体系的话语系统,才能称为“学”,而上古圣王的“心传”, 只是片言只语,至多不过三五句话,未免质朴太过,要称为“学”多少有些牵强,故“道学”之为“学”,只能从孔子以后算起。第三,“道学”于淳熙、绍熙间多受攻击,后来成为庆元党禁的对象,其意义与侧重又有微妙的变化,在此不能详论。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发现余先生所赋予“道统”的那个特别意义。虽然不同历史阶段的区分肯定存在,但是这一点也不能证明余先生将其视为一种附加于“道统”与“道学”之上的“微言大义”的特殊阐释。 

当然,余先生的这个失误未必直接影响该书下文的许多重要论断,但是其中的关系究竟如何,恐怕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例如,如果“道统”和“道学”一样,都是侧重于指“内圣”的方面,那么朱熹之阐明“道体”,其政治用意或者就不如余先生所认为的那么明显(“批判君权”,第23页),对于朱熹思想中的“价值世界”与“历史世界”之关系可能也需要重新建构;又如,如果《序》中并无如此多的“微言大义”,那么余先生对于朱熹的写作方式的判断可能就有相当偏差,对于其他文献的解读或者也存在类似问题……勿庸讳言,虽然有关的评论文字已经出了不少,但是我们现在仍然缺乏对这部里程碑式的巨著的全面、认真、精细的批判,本文希望在此方面起到一点点抛砖引玉的作用。 

附:“道统”源流考 

上文完成后,笔者尚觉意犹未尽,以为虽驳余氏新说,可为定谳,然而反复之后,似乎又回到原点,未有进一步发明。于是又花了一些时间查考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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